华南地理学先贤吴壮达与琉球研究
华南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学院新闻2026-04-26 21:34:00来源：华南师范大学评论：0点击：收藏本文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东亚地缘政治格局迎来重构契机，琉球群岛的归属问题旋即成为牵动区域各国利益的核心议题。彼时，围绕琉球地位的各类主张纷然杂陈，华南师范大学教授吴壮达以专著《琉球与中国》发出振聋发聩的学术之声，并由此成为“琉球独立说”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这部著作既凝结着严谨的史料考证功力与深厚的家国情怀，系统还原了中琉关系的历史本源，亦为后世审视琉球群岛的地位问题，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历史镜鉴。
一、研究缘起与学术生平
吴壮达教授（1911—1985），广东东莞人，系我国著名经济地理学家、区域地理学家与地理教育家。1936年毕业于中山大学社会学系与地理学系，此后深耕教育与学术研究领域，任职履历覆盖多所院校。他曾任湖南省立农业专科学校讲师，广东省立文理学院史地系、中山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以及吉林长白师范学院史地系、台湾省立农学院、广西南宁师范学院史地系教授。1950年后调任华南师范大学地理系教授，嗣后兼任地理系主任、地理研究所所长，为华南地区地理学科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吴壮达（1911-1985）绘图：陈健飞
1944年，吴壮达先生为中山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开设“经济政治地理”“边疆问题”等课程，其学术视野已系统性转向国家疆域建构、地缘政治格局与边疆安全等重大议题。1945年初，吴壮达先生随中山大学法学院迁至粤东蕉岭县路亭墟，同年3月美军在琉球群岛登陆的军事行动，令他敏锐地意识到，若要理解琉球群岛，便不能仅囿于中日外交史的研究框架，而需深入探究琉球群岛在战时的战略价值及其与中国一脉相承的历史渊源。这一认识驱使他，即便在参考资料极为有限的条件下，仍着手开展中琉关系的系统性研究。抗日战争胜利后，吴壮达先生在初步研究草稿的基础上，为充实史料支撑，远赴吉林、北平等地广泛搜集文献典籍，相继发表《中琉关系之过去与将来》《琉球群岛的地理》等学术论文，研究框架亦随之逐步完善。经三年潜心钻研与反复修订，其专著《琉球与中国》于1948年9月由正中书局正式刊行。此书以详实的史料考订为基础，既系统梳理了琉球与明清两代的政治、经济及文化关联，更创新性地融合地理学与历史学的研究方法，论证了中国在琉球问题上的历史权利与战略利益，提出了关于战后琉球地位的前瞻性思考，鲜明彰显出其学术研究服务国家战略需求的核心导向。
图：吴壮达《中琉关系之过去与将来》《琉球群岛的地理》
（《新中华》1947年复刊第3、18期）
在深耕琉球研究的同时，吴壮达教授的学术视野亦覆盖台湾区域研究。任职华南师范大学期间，他先后开设世界经济政治地理、中国地理、世界地理、台湾地理等课程，深耕台湾自然环境、经济状况、城市交通、民族构成等核心议题，著有《台湾》《台湾地理》《台湾的开发》《台湾省农业地理》等专著，提供了兼具学术价值与史料价值的珍贵成果，成为大陆知名的台湾研究专家。此外，吴壮达教授积极参与学术典籍编纂工作，受邀投身《辞海》1979年修订版《中国大百科全书·地理卷》《中国农业百科全书·林业卷》《中国名胜辞典》的编纂，同时担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台湾省卷）主编，为地理学科规范与知识传播奠定重要基础。在教学实践与科普领域，他成果斐然，描写台湾著名景观的《日月潭》入选小学语文教材，兼具文学性与知识性，广受社会赞誉。
二、《琉球与中国》的核心脉络
《琉球与中国》一书以详实的史料考证与系统的人文地理分析为基础，构建了关于中琉关系的历史叙事与学理论述体系。全书结构严谨，共分六章，遵循从地理到历史、从考据到现实关切的论述逻辑。首先梳理琉球群岛的自然地理与政权沿革，进而考辨明以前“流求”记载的史实内涵，重点详述明清两代与琉球在册封、朝贡、贸易等方面的交往历程，深入剖析中国在制度、经济与文化层面对琉球的深远影响，并最终将论述落脚于战后琉球地位与东亚秩序的现实关切。书中附录收录的册封年表、外交文书、大事年表及地名对照表等内容，不仅为相关研究提供了关键参考资料，也体现了吴壮达先生注重原始文献与系统整理相结合的治学方法，从而显著增强了此书的学术价值与史料功能。
图：《琉球与中国》书籍封面
图：《琉球与中国》目录
吴壮达先生在《琉球与中国》中的研究，为理解中琉关系提供了扎实的学术基础。其核心观点可梳理如下：
三、琉球地位未定论
琉球群岛的历史轨迹与东亚国际秩序的演变过程密切交织，其法律地位及政治归属问题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区域安全格局与国际法理认知。自1372年明太祖遣使册封琉球王察度，中琉之间建立了持续五百余年的宗藩关系，琉球王国由此深度融入中华文明圈，成为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贸易体系中的重要枢纽。1609年日本萨摩藩的入侵，使琉球陷入“两属”困境，但其与中国的宗藩关系在法理上依然延续。至1879年，日本明治政府推行“琉球处分”，以武力强行吞并琉球王国并设置冲绳县，此举不仅缺乏琉球方面的合法同意，也始终未获当时中国政府的承认，由此成为中日之间的历史悬案。
图：琉球首里宫城之守礼门
图：清琉球官生国子监受业
二战后，《开罗宣言》与《波茨坦公告》明确规定日本主权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由盟国决定的其它小岛，从国际法层面将琉球排除在日本主权范围之外。1946年盟军最高司令部发布的677号训令，更直接将琉球从日本暂定施政权范围中剥离，进一步确认了其脱离日本管辖的法律状态。然而，1971年美日间签订的《返还冲绳协定》仅将行政管辖权（施政权）移交日本，此举未经联合国安理会审议，且未触及琉球最终主权归属问题，导致其法律地位至今未定。中国政府对此次移交的合法性不予承认，坚持琉球地位未最终定论的立场，符合战后国际法框架。吴壮达先生在《琉球与中国》中从历史地理与地缘政治视角系统论证了中琉间深厚的历史文化联系，指出琉球并非日本固有领土，其研究为理解中琉关系的实质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基础。在称谓问题上，“琉球群岛”作为传统历史地理名称，承载着琉球作为独立政治实体的历史记忆与法理意义。日本在吞并琉球后推行“去琉球化”政策，意图通过推广“冲绳”称谓弱化其历史主体性，强化吞并行为的合法性外观。琉球王国历史上与中国在政治、经济、文化层面联系密切，中国作为琉球群岛历史进程的重要参与者，在琉球未来地位问题上具有不可忽视的发言权与影响力。因此，坚持使用“琉球群岛”这一传统称谓，不仅是对历史事实的尊重，更是对国际法理与正义原则的坚守。
四、琉球地缘战略思想
琉球的地缘战略价值，源于其处于大陆与海洋交汇点的核心区位，使其既是历史上东亚朝贡体系运作的关键枢纽，也是当代海洋权力竞争格局下的战略轴心。琉球群岛位于东中国海与太平洋交界处，北接日本九州，南眺中国台湾及中国大陆东南沿海，形成串联东北亚与东南亚的天然海上通道，因而被视为东亚海上交通网络的咽喉要段，掌控区域航运与战略力量投送的咽喉要道。
图：琉球群岛的地理位置（《地理志略》，傅角今主编）
基于这一地理特质，琉球的地缘战略意义可概括为以下三方面：
其一，琉球作为中国与日本之间的天然地缘缓冲带，对维持区域力量平衡具有结构性作用。历史上，琉球王国长期作为藩属国嵌入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其独立地位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日两国的直接对抗。即便在日本吞并琉球后，其独特的文化认同与历史记忆仍构成一种隐形的缓冲机制，影响着当代东亚国家间的互动逻辑。
其二，琉球是区域海权竞争的核心场域，其控制权直接关系周边海域的航运安全、资源开发与战略威慑能力。琉球群岛贯穿日本西南至台湾东北的弧链位置，使其成为监视东海、台海及菲律宾海战略通道的制高点。吴壮达先生曾指出，二战时期的琉球群岛“连接着日本的本土与台湾，同时也是日军控制台湾以南广大占领区的第一基站”，其归属直接关乎能否有效经略太平洋。当前美国在冲绳密集的军事部署，正是基于琉球作为力量投射平台的功能，进一步显现其作为海权博弈前沿的地位。
其三，琉球是大国构建东亚海权战略的支点，其地位演变牵动着区域秩序重构。从明清时期的朝贡枢纽，到近代被日本吞并，再到二战后被美国托管并归还日本，琉球控制权的每一次转移都标志着东亚权力格局的重大调整。胡焕庸先生亦在《台湾与琉球》中强调，琉球问题若不彻底解决，将长期影响东亚安全框架的稳定性。如今，随着海洋经济与安全议题日益重要，琉球作为“海洋世纪”战略支点的意义更加突显。在当代地缘政治语境下，琉球的战略价值进一步显现为海陆权力量较量的焦点。吴壮达先生认为，琉球群岛是“中国对日防御的第一重警戒线”，若丧失对该区域的影响力，中国海洋活动将难以突破第一岛链的封锁。而日本则将琉球视为守护西南海域的战略屏障，通过强化军事部署应对海洋权益争端。此外，琉球本土民众对美军基地的持续抗议及其对自治权利的诉求，折射出小国在大国博弈中的生存策略与身份认同困境。
正如吴壮达先生所言：“琉球群岛虽地狭民贫，但这并不应剥夺琉球人民自由生息的权利。因此，我们应当确立这样的基本原则，作为处理琉球问题的最高准绳：推动形成一项国际社会公正无私的共同计划，以协助琉球人民逐步成长，重建其自主国家之能力；并使独立之后的琉球，得以永久超脱国际政治阴谋与黩武主义的践踏。一个获得国际社会真诚保证、中立即民主的新琉球国若能建立，将不仅有利于中日之间的长久和平，亦能为世界和平增添一层切实保障。然而，鉴于日本国内仍有部分势力怀有投机与复仇心态，加之琉球民众长期受日本帝国教育之影响，上述原则的具体实施步骤，必须经过审慎规划与周密安排。”概而言之，吴壮达先生的核心主张，是立足琉球人民的自主权利与东亚乃至世界的和平稳定，以国际协作的公正路径推动琉球实现中立民主独立，同时强调需结合现实复杂因素审慎推进相关举措。重读《琉球与中国》，我们既能感受到华南地理学先贤吴壮达的学术担当与家国情怀，也更深刻地认识到唯有以史为镜，依据国际法原则，才能为琉球问题的未来寻求符合历史正义的解决路径，促进地区的持久和平与稳定。
吴壮达的著作目录
（一）专著
《琉球与中国》，正中书局，1948年
《台湾》(第一版)，开明书店，1952年
《台湾》(第二版)，中国青年出版社，1955年
《台湾的开发》，科学出版社，1958年
《台湾地理》，商务印书馆，1959年
《台湾省农业地理》，科学出版社，1979年
《台湾地区经济地理志》[中国科学院中华地理志经济地理丛书之十一(原已完成送审的定稿手续、并列入科学出版社出版计划，因“文革”受阻，至今未能实现原定出版计划。)]
上述著作国外翻译本
《台湾地理》Тaиванъ(гeopaфieckииoчepк),n-еpeвoдскитаискогоA.B.KoTovaИA.F.Kотовои苏联外国文献出版社，莫斯科，1969年
《台湾》(第一版)Тaивanъ,переводскитаикo-гоM.A.Bytenko苏联外国文献出版社，莫斯科，1953年
《台湾》(第二版)Тaивanъдеревопcoвторoгo-китаискогоизданвяМ.A.BytenkoиВЛПдшечкна苏联外国文献出版社，莫斯科，1966年
（二）论文
《琉球群岛地理》，上海新中华月刊，1947年
《琉球群岛的过去与未来》，上海新中华月刊，1947年
《台湾加工出口区的发展问题》，《亚洲经济问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
《台湾的命名和大湾的陆化》，《地名知识》，1980年第二期
《论台湾省糖业的发展问题》，《台湾经济问题》，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
《台湾农业在经济发展中的展望》，《台湾研究集刊》，厦门大学台湾研究所，1983年第一期
《沧海先生精神不死》，《岭南文史》，1984年第二期
《台湾地名类型和县、市级地名的演变》，《中国历史地理论丛》（第二辑），陕西人民出版社，1958年
《水经注》的“水坑陵”问题，《华南师范学院学报》（自然科学版），1980年第二期
《“番禺之都”的历史地位》，《岭南文史》，1983年创刊号
《“秦汉造船工场”遗址问题》，《广州研究》（内部发行）1983年第二期
《“番禺”释名问题》，《岭南文史》，1988年第一期
《古岭南通道历史地理考》，《岭南地理文献选集》，科学普及社广东分社，1985年
《楚亭·南武城与公师隅——试论古广州早期城建史的疑案》，《岭南文史》，1985年第一期〔原载《成才之路》，广东人民出版社，1990年10月版〕
作者：刘云刚 彭小菊
编辑：黄希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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